茯苓半夏

我在唱寂寞的人
寂寞的人在唱歌
我们把寂寞赋予歌声
歌声把寂寞散在辽阔的夜空

不确定的未知
恐惧使他居于一隅
终老一生

所沉淀的岁月
一字排开

清纯
不经意的诱惑
活色生香

双向恋爱

百合,蛋蛋的感觉被感动到了

Mr.Lopez:

感谢你的侧目,你的微笑,你肩膀的温度。让我又有了继续爱你的信心。




  


  “呃......你说‘他’真的有那么好?”


  “对。在我眼里她永远都那么好,除了她不知道回复我心意的那一点。”我笑了笑,用手指尖比划了一下,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因为沈旖向我嘴里塞了一小块年糕——用她自己的筷子。我因为这一亲昵微微红了红脸,看她没什么反应地继续挖年糕里的包心菜吃,我才匆忙地别开视线。


  “嗯......”沈旖停了下筷子拨动年糕的动作,才说,“那可真是糟糕啊。”


  知道吗,沈旖就是我嘴中的......“她”。这个缺少情商的笨蛋啊。我把吃空了的饭盒往边上一顿,接过她递来的餐巾纸擦擦嘴角的油腻:“是挺糟糕的啦。”


  ——但我就是喜欢你啊。


 


  沈旖和我认识很久了,打小就生着张俊俏的脸,侧目笑起来不自觉地让天空都亮了起来,而锁骨间的凹陷处有一颗细小的痣,三年级左右看到我还以为是灰尘,凑上去拉开她的衣服领子用手指慢腾腾磨着,我看见她通红着那好看的脸之后她就迅速地推开我的肩膀。


  我和沈旖是同我差不多高的,小学到初中我们两人都疯狂地订牛奶喝以求期末测身高时能比对方高出一小截,但几乎是持平状态。没想到的是上高中后,我同她活生生差了三五厘米,她从平视我的眼睛到了仰视我的脸。每每俯着头看她忍着苦恼的眼睛都可爱得要命,她那副样子就像一只差点火星就可以点燃的炸药桶。


  可是现在当我真正点上火想抱着沈逍同归于尽时,里面的三硝基甲苯却不再蠢蠢欲动了。


  她在校车上靠着我的肩睡着了。呼吸很慢很慢,去向海边的颠簸坎坷路也震不开她合上的薄眼皮。旁边有男生倒吸凉气的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别吵醒她了啊。她眼底有着写作业熬夜的黑色阴翳,衬得她的皮肤过分苍白,阳光经过窗帘稀释后的光芒抹在她脸上都可以看见眼睑上淡青得宛如盘山公路边攀升而上的藤蔓植物。万籁俱寂,除了她像海潮一样的轻柔呼吸拍在我没用衬衣遮住的缝隙间。我捏紧了拳头,被迫使在胸膛里疯狂冲撞的心安静下来。


  ——别吵到她啊,心脏。


 她的头发还存在着和我同一种洗发水的味道,萦纡在我鼻腔内,怎么扇也扇不走,反而更加的浓重。车载音响里突然播起了英文歌,估计是文娱委员不大喜欢这种颇压抑的气氛。我认真分辨了一下前奏,僵硬地转过脸看看一脸单纯的文娱委员和坐在后面的语文老师。那个穿小套裙的漂亮女人也愣了一愣,不愧是过了英文六级的人,把“what you want with my body”翻译得一清二楚。我下意识地又看看沈旖,他还没醒,我轻声哼着调子,每个还记得怎么唱的地方低着嗓子念出词来。因为她以前当过闹铃,所以我也去学过。


  司机不知怎的急刹车了一下,身后撞到靠背的哥们大骂一声“我操”,硬是把沈旖吓得从周公那儿回来了,她软着身子,迷迷瞪瞪地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像揉大型犬似的摸乱了我的头发,“乖,别说脏话。”然后挠了挠我的下巴。


  ——真当她家宠物伺候呢?


  我把他的手拨回他的腿上,一瞬间的温度让我发现我整个人都烫得不行。对着挡风玻璃看了眼,我的脸果然与番茄没什么差距了,不知道是因为她动作过分亲昵而惹起的羞赧还是言语的耻度太低。我转过脸没敢去看捂着嘴快尖叫出来的同班男生,魔怔地盯着她又闭上眼的脸,以及她眉心慢慢攒成了一个打不开的结。我不敢当众用手指帮她的表情梳理成刚才毫无防备的睡颜。


  她侧向窗边,露出的那段白皙的颈让我害怕亵渎。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倘使做了这种举动可能会让她不自然。我的指节动了动,然后收紧。我真的束手束脚,就像我千方百计对他好但唯恐她哪天长了个心眼后发现我对他颇为禁忌的情感。


  那种情感微妙,无法言语,被我亦算作距离产生美。


  古时候人们称为单相思,现在我们就叫它——暗恋。无法选择放弃去爱被暗恋者,默默承受这种煎熬与苦楚。只需要与他对视上一秒,你就又有了爱他的信心。很多时候不过是想在走廊里擦肩看看她的袖口有没有因为作业纸上的油墨染得乌七八糟,或是她柔声的一笑。


  多多少少有些杂念,比如说......假如他身边换的一茬茬比拔韭菜还新鲜的恋人里有自己就好了,却又不愿以打破这种平淡的关系。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没胆子啊。想要拥抱亲吻,然后融于骨骼。说到底,我就是想离近一点看看你。满是苦涩的想法噎得我鼻子有点酸。


  我母亲是不喜欢她的,总是盯着沈家的门牌,像是要盯出一个洞似的——自我儿时起就牵着我避开那家人。我那位苍老的女人对我说:“别去和那家的女儿玩了。”却缄口不提缘由。沈旖从来没有停止过在我家门前的空地游戏,牵着我的手递过一枚棒棒糖,身边懒洋洋得缠着一只猫咪。我难以言喻这种感觉,或许是那个时候萌发的吧。引用周作人先生在某篇散文里的一句似乎最为恰当了:“是一个尖面庞,乌眼睛,瘦小身材,而且有尖小的脚的少女,并没有什么殊胜的地方,但在我的性的生活里总是第一个人,使我于自己以外感到对于别人的爱着,引起我没有明了的性的概念的对于异性的恋慕的第一个人了。 ”只是不是异性是同性罢了。那位语文老师用黑笔字迹清秀地写下一行文章名字,我粗略去看后,那一句是我刻意背下的。


  她突然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我贴近她,她说:“快到了吗?”热气烫着我的耳根。我抵着前面靠背,没有一点矜持地冒烟。我从眼角看见她已经扭过头去看窗外一帧帧掠过的绿意,闷着声音回答道:“应该......快了......吧。”还带着点鼻音。


  ——咋这么没出息。




  沈旖坐在平整些的石头上看我,我被她看得不大舒服,摸摸鼻头问怎么了。她抱着包,睡觉以后没润过水沙哑的声音透露着“你过来”的信息。我弯着腰使视线跟他持平,她的眼睛像蒙着一层雾,眼尾弯起,带的整个清癯的人都显得温和了,头发的弧度熨帖着耳根,我疑惑地嗯了一声。沈旖用那种温柔到可以把我的肺部填满她的呼吸的吐息和语音语调说道:你下巴上长了点肉。看我差不多要从包里抽出竹签怒扎沈旖自己,赶紧捏住我的手腕补充“不过还挺舒服的啊。”


  我把包丢在烧烤炉子边,感受到酒精燃料带动煤炭燃烧的温度开始逐渐代替她掌心传递而来的冰凉,他的掌心都是冷汗,是不是来的时候冷气开得太足了?


  海滩变得人声鼎沸,有人互相砸饮料喝完后的易拉罐,水果味的运动饮料残沫在空气中飘飞,好死不死落在我手指上,我刚想问几个灶台远的女生借张餐巾纸,没想到沈旖挡在一个没人看见的角度,把我的手拉起来伸出舌尖把那滴饮料卷进嘴里。她低下脸的样子显得很虔诚,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回应。






  没人关注我们这里,但是文娱委员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短暂尴尬,她喊我去帮她们烤点牛排。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读不懂什么情绪,可我知道自己心里有着悸动的惶惶不安。那个炸药桶又准备炸裂了,导火线短得就剩一个焦黑的头。


  我边心不在焉地烤牛排边在脑内回拨着刚才的画面,短发撩得我心痒,睫毛垂了下去,嘴唇贴着我的手指,阳光点缀着她的唇角,我茫然的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亲狎地弯了弯眼睛,温热的舌尖汲取走了那一滴饮料,我听见自己隐匿于皮肉的喉结滚动的声音和一声尖叫:“焦了啊!”我赶紧把那牛排翻了个面,向着女孩子们抱歉了一句,搁下烧烤夹匆匆跑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一把脸。我抓着还存水迹的洗手池捂着嘴,觉得自己要疯了。


  满脑子的沈旖。


  沈旖。


  沈旖。


  沈旖。


  握着纯白书脊的她,侧过脸细心解答题目的她,跑完一千五百米抹汗的她,睡在我肩头像个小孩似的的她。


  脑内的热闹归于沉寂,最后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促狭一笑、亲吻我指节的沈旖。我突然不敢往下去想,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怎么样的她,怎么样的性感却又自持,她的手又是怎么样的握紧我的手腕,天崩地裂都不会撼动似的。她又会以怎么样的方式拥着我,不过分的腻,因为在我的梦里,沈旖会贴着我的耳畔,为我戴上一只耳塞,贴心地调到合适的音量。


  我听见洗手间的大门被锁上,我在镜子里看见沈旖走到我背后,她靠在沾上水的洗手台子。“对不起,”她手指紧贴着边缘,体温隔着空气传来染得气氛很暧昧,手臂被褶皱勾勒得瘦削。“但我不想放你走了。”


  “你以前和我说的‘他’......也是,你有喜欢的人的。”她絮絮叨叨,头发上缠绕的香味提神。


  “你在我面前经常会脸红,很好看,我也很喜欢。”


  “你一直照顾着我。哪怕你自己不说我也知道......”


  “明明你是女生,都是女生。”


  “但你对我那么好,我总是忍不住把你想象成我的。”


  “我喜欢你笑,我更喜欢你喜欢我。”


  “你会喜欢我吗?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如此。却害怕失望,害怕自作多情。”


  “你有一种特殊的磁场,我会被你吸引......”


  “我不想等了,我想占有你,贴上从属于我的标签。如果你以后同茫茫人海中的哪个结婚,我觉得我都会疯。”


  “想告诉所有人,沈旖是你的。”


  “但你会不会要?”


  她像往常一样抱过来,手指蘸着沁凉的水珠但和她的心一样炙热。她的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我感到她的颤抖——睫毛的震颤。双箭头,多蠢啊。我的头轻轻靠向她那边,“我要啦。”她选择一口气抱住我肩头的那时,我觉得我们算彻彻底底地相恋了。


  “那个她就是沈旖啊,不懂我心意的......”


  “笨蛋。”两人同时说了出来,声线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然后被卷入排气扇里。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摩擦周遭点燃了那个炸药桶。


  不是想象里浓重的硝烟,却是一片焰火。


  她蜻蜓点水般的碰碰我的嘴唇,明明不该有的窒息感涌上了心头。她仰头迁就,眼睛里是不谙世事的温柔。喜欢上一个人,就是真的希望自己可以费尽温柔与缱绻去对待吧,最好的就是呵护,而非补救什么,毕竟打上补丁的物什,总是没有最初那般美好的。


  我闭上眼,映入脑内的是她的那般模样。俊秀,讲究,细碎得甜腻。


  我不像当年十三四岁的周作人,她也不同于死于霍乱的三姑娘。我的情绪自然不是“淡淡的恋慕”,而是说不尽道不完的欢欣鼓舞。


  


  “很是安静,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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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周作人先生的《初恋》颇为断章取义地引用......心想着不如写一个相似的故事吧!结果根本没有啦......现实太骨感了。


  傻甜白的百合w

不许哭

文字角落:




在遥远的2000年初,我是个流浪歌手。
我走啊走啊走啊走,途经一个个城市一个个村庄。
走到拉萨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心说:就是这儿了。

我留了下来,吃饭、睡觉、喝酒、唱歌。
然后我遇见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然后我还遇见了一群族人,一些家人,以及一个故乡。

这篇文章记录的是一群小人物们的旧时光。

(一)

妮可广东人,长得像蒙奇奇,蛮甜。
她高级日语翻译出身,日语说得比普通话要流利,2000年初时背包独行西藏,而后定居拉萨当导游,专带外籍客团,同时在拉萨河畔的仙足岛开小客栈,同时在酒吧兼职会计。

当年她在我的酒吧当收银员,我在她的客栈当房客。

拉萨仙足岛那时只有四家客栈,妮可的客栈是其中一家,客栈没名,推开院门就是拉萨河,对岸是一堆一堆的白头雪顶小山包。

我和一干兄弟住在妮可客栈的一楼,每天喝她煲的乱七八糟叫不上名字来的广东汤。
她喊我哥哥,我常把房间造得像垃圾场,她也一点都不生气,颠颠儿地跑来跑去帮忙叠被子清桌子,还平趴在地板上从床底下掏我塞进去的酒瓶子和棉袜子。她把我们的衣服盛进大盆里,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洗,我蹲在一旁吭哧吭哧地啃萝卜。 

我边啃萝卜边问她:妮可妮可,你们客家妹子都这么贤惠么?
妮可龇着牙冲我乐,我也龇着牙冲她乐……真奇怪,我那时候居然一点都不脸红。
她说:哥啊,你真是一只大少爷。

妮可把自己搞得蛮忙的,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她请不起帮工,客栈里的活计自己一肩挑,早上很早就起床洗洗涮涮,一人高的大床单她玩儿似的拧成大麻花沥水,自己一个人甩得啪啪响。
拉萨是日光城,10点钟晒出去满院子的床单,12点钟就干透了,大白床单随风轻飘,裹在身上贴在脸上去全都是阳光的味道,怎么闻也闻不够。

真好闻啊。
我每天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满院子跑着抱床单闻床单。

我一窜出来,妮可就追着我满院子跑,她压低声音喊:哥啊,你别老穿着底裤跑来跑去好不好,会吓到客人的。
我不理她,自顾自地抱床单抱得不亦乐乎。

有一回到底是吓着客人了。
那天阳光特别好,白飘飘的床单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我一个猛子扑上去抱紧,没承想一同抱住的还有一声悦耳的尖叫。
太尴尬了,手心里两坨软软的东西……床单背后有人。
妮可是拉萨为数不多的日语导游,她的客栈那时候时常会往来一些日本背包客。
好吧,是个日本妹妹。

那时候流行穿超人内裤,日本妹妹掀开床单后被超人吓坏了,一边哆嗦一边叠声地喊:苏菲玛索苏菲玛索。然后刷地给我鞠了一个躬。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去穿长裤,然后给她赔罪,请她吃棒棒糖,她估计听不懂我说什么,讪讪地不接茬,我跑去找妮可学简易日语对话,抄了半张A4纸的鬼画符,我也不知道妮可教我的都是些什么,反正我念一句,日本妹妹就笑一声,念一句就笑一声。
一开始是捂着脸笑,后来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笑,笑得我心里酥酥的,各种亚蠛蝶。
仅限于此了,没下文。
语言不通,未遂。

很多年之后,我在香港尖东街头被那个日本妹妹喊住,她的中文明显流利了许多,她给她老公介绍我,说:这位先生曾经抱过我。
我想跑,没跑成,她老公捉住我的手特别开心地握着。
我请她和她老公以及他们家公子去半岛酒店吃下午茶,她老公点起单来颇具土豪气质,我埋的单。
临别,已为人母的日本妹妹大大方方地拥抱了我一下,她说:再见啦超人先生……

我想起妮可当年教我的日语,说:瓦达西瓦大冰姨妈死。


妮可当年教过我不少日文单词,基本都忘光了,只记得晚安是:空班娃;早安是:哦哈要狗砸姨妈死。
我当时二十多岁出头,热爱赖床,每天哦哈要狗砸姨妈死的时间都是中午。
12点是我固定起床的时间,二彬子是12点半,赵雷是1点。
赵雷叫赵雷,歌手,北京后海银锭桥畔来的。他年纪小,妮可疼他,发给他的被子比我和二彬子的要厚半寸,每天赵雷不起床她不开饭。
赵雷是回民,吃饭不方便,她每天端出来的盖饭都是素的,偶尔有点牛肉也都在赵雷碗里。
我不干,擎着筷子去抢肉丁吃,旁人抬起一根手指羞我,我有肉吃的时候从来不怕羞,照抢不误。赵雷端着碗蛮委屈,妮可就劝他:坳坳坳,乖啦不哭……咱哥还小,你要让着他。
赵雷很听话,乖乖让我抢,只是每被叼走一块肉就嘟囔一句:杀死你。


赵雷一到拉萨就高反,一晒太阳就痊愈。大昭寺广场的阳光最充沛,据说晒一个小时的太阳等同于吃两个鸡蛋,我天天带他去大昭寺吃鸡蛋,半个月后他晒出了高原红,黑得像只松花蛋。

妮可也时常跟着我们一起去晒太阳,她怕黑,于是发明了一种新奇的日光浴方式,她每次开晒前先咕嘟咕嘟喝下半暖瓶甜茶,然后用一块大围巾把脑袋蒙起来,往墙根一靠开始打瞌睡。
我和赵雷试过一回,蒸得汗流浃背,满头满脸的大汗珠子。
妮可说这叫蒸日光桑拿。

蒸完桑拿继续喝甜茶。
光明甜茶馆的暖瓶按磅分,可以租赁,象征性交点儿押金就可以随便拎走。甜茶是大锅煮出来的,大瓢一挥,成袋的奶粉尘土飞扬地往里倒,那些奶粉的外包装极其简陋,也不知是从哪儿进的货。
一暖瓶甜茶不过块八毛钱,提供的热量却相当于一顿饭,且味道极佳,我们都抢着喝。
现在想想,当年不知吞下了多少三聚氰胺。

赵雷倒茶时很讲礼貌,杯子一空,他先给妮可倒,再给我倒再给自己个儿倒。
妮可夸他,说哎呀赵雷真是个好男人。
他立马摆一副很受用的表情,谦逊地说:Lady first,gentleman last,handsome boy honest。

旁边坐着一个英国老头,人家扭头问:what?

(二)

那时候大家住在一起,过着一种公社式的生活,我的酒吧老赔本,妮可的客栈也不挣钱,日子偶有拮据,却从未窘迫,大家谁有钱花谁的,天经地义地相互守望着,高高兴兴地同住一个屋檐下,白开水也能喝出可乐味儿,挂面也能吃出意大利面的感觉来。

既是家人,彼此关心是分内的义务,我们那时候最关心的是二彬子,或者说二彬子是最不让人省心的。
二彬子是我酒吧合伙人大彬子的亲弟弟,来自北京通县人民共和国。他说话一惊一乍的,胡同串子啥样他啥样,脾气也急,驴起来敢和他亲哥摔跤,他亲哥原本在市区租了小房子和他一起住,后来发现根本管不了他,于是塞到我身边儿来近朱者赤。

他蛮亲我,经常跑到我面前掏口袋。
他说:老大,我搞了些无花果给你吃。
我说我不吃。
他说吃吧吃吧吃吧。
然后硬往我嘴里塞,真塞,摁着脑袋塞,塞一个还不够非要塞满,非要把我塞得和只蛤蟆一样。
我知道他是好心好意,但嘴塞满了怎么嚼!?

他也蛮亲妮可,经常夸妮可。
看见妮可吭哧吭哧洗衣服,就夸:啧啧,你和我妈一样贤惠。
妮可偶尔炒菜多放两勺油,就夸:啧啧,你做饭和我妈一样好吃。
看见妮可穿了一件新衣服,就夸:啧啧,你身材和我妈一样苗条。
妮可被他给夸毛了,要来他妈妈50大寿时的照片瞻仰风采,看完后气得够呛。

二彬子当时谈了个小女朋友,叫小二胡。小二胡读音乐学院,一把二胡走天涯,趁着暑假来拉萨勤工俭学。小姑娘家境很一般,但穷游得很有志气,她在宇拓路立了把阳伞,每天在街头拉四个小时的二胡挣学费。
二彬子会两句京剧花脸,天天跑过去喊一嗓子"蹦蹬淬!",他一蹦蹬淬,小二胡立马琴弓一甩西皮流水,两个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旁边围观的老外们单反相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二彬子请小二胡回客栈吃过饭,他一本正经地穿了一件白衬衫,还内扎腰。我们逗他,告诉他头回请人吃饭应该送花送礼物。他二话不说就窜出门,不一会儿就捧回一大簇漂亮的格桑花,高兴得小二胡眼睛直眨。
过了不到半小时,隔壁邻居客气地敲开门,客气地和我们商量:……花儿就算了,当我送了,但花盆能不能还给我……
小二胡感动坏了,二彬子翻墙给她偷花,太浪漫了,她当场发誓要嫁给二彬子,把我们一家人吓坏了。

暑假结束后,小二胡和二彬子生离死别了一场,而后一路颠沛沿川藏线返乡,她把二胡上的一个金属配件留给了二彬子做念想。小二胡后来考去了维也纳,远隔万重山水,他俩后来没能再见面。

二彬子麻烦妮可打了根绦子,想把那个金属配件挂在脖子上。
妮可问他想不想小二胡,他岔开话题打哈哈,说:妮可,你绦子打得真漂亮,你和我妈一样手巧。
妮可手巧,但嘴笨,有心劝慰二彬子却不懂该怎么劝慰,她狠狠心把家里的座机开通了国际长途,但二彬子一次也没打过。
二彬子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依旧是每天咋咋呼呼地进进出出。
他脖子上天天戴着那个奇怪的挂饰。
听说,那个二胡金属配件叫千金。

(三)

秋有凉风夏有月,拉萨的生活简单而惬意,并无闲事挂心头,故而日日都算是好时节。
和单纯的旅行者不同,那时常驻拉萨的拉漂们都有份谋生的工作。
妮可除了开客栈,还兼职做导游。

当年来拉萨的穷老外太多,一本《孤星》走天涯,人人都是铁公鸡,妮可的导游生意常常半年不开张,偶尔接个团都像中了福利彩票一样。
每次她一宣布接到了团,整个客栈都一片欢腾,然后大家各种瞎忙活瞎出主意,这个给她套上一件冲锋衣,那个给她挂一个军用水壶,大家都把自己最能拿得出手的物件贡献出来,逼着她往身上挂。
我那个时候身上最值钱的家用电器是爱立信三防大鲨鱼手机,也贡献出来给她撑场面。每每她满身披挂地被我们推出门,捯饬得比游客还要游客。
她手抠着大门不撒手,笑着喊:不要啊……去个布达拉宫而已啊。
二彬子把她抱起来扔出去,她隔着门缝笑骂:契兴啊……去布达拉宫用不着拿登山杖啊。

布宫门票贵,我们都不舍得花那个钱,妮可是我们当中唯一进过布达拉宫的,她的小导游旗是最特别的,登山杖挑着一只爱立信大鲨鱼手机,后面跟着一堆日本株式会社老大叔。
爱立信后来被索尼收购,不知道是否拜妮可所赐。

那时候我们在拉萨的交通工具是两条腿加自行车,偶尔坐三轮,万不得已才打车。拉萨的出租车贵,北京起步费7.5块的时候,拉萨早就是10块钱了。
大家在各自出生的城市各有各的社会定位,来到拉萨后却都回归到一种低物质需求的生活中,少了攀比心的人不会炫富,也不太会去乱花钱。
我印象里大家好像都不怎么打车,再远的路慢慢走过去就是,心绪是慢悠悠的,脚下也就用不着匆忙赶路。

我印象里,妮可只打过一回车。
有一天下午她和只大兔子似的蹦到我面前,摊开手掌问我借钱打车,我说借多少?她说:快快快,150!
我吓了一跳,150块钱都可以打车到贡嘎机场了,一问她,果不其然。
妮可带团的客人掉了个单反相机盖,她必须在一个半小时内赶去机场才来得及交接。
我问她是客人要求她去送吗?她说不是。我说那客人会报销你打车费吗?
她说哎呀哥哥呀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我乐了,好吧这不是钱的事,这是算术的事儿好不好,打车去贡嘎机场150,返程回来又是150,这还不算过路费……

我拗不过她,陪她打车去的贡嘎机场,计价器每跳一次我就心痛一下,我算术好,十几斤牛肉没有了。
丢镜头盖的是个大阪大叔,我们隔着安检口把镜头盖飞给了他,机场公安过来撵人,差点把我扣在派出所。
返程的钱不够打车,坐机场大巴也不够,我们走路回拉萨,走了十里地才拦到顺风车。

司机蛮风趣,逗我们说:你们是在散步吗?
我一边敲妮可的脑袋一边回答说:是,啊,吃,饱,了,撑,得,慌,出,来,散,散,步喽,啊,哈!
说一个字敲一下。

那个丢镜头盖的大阪大叔后来邮寄来一只招财猫,算是谢礼,我把那只猫横过来竖过去掏啊掏啊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我那150块钱。

十几斤牛肉啊。
牛肉啊。

(四)

我那个时候晚上开酒吧,白天在街头卖唱,卖唱的收入往往好于酒吧的赢利,往往是拿下午卖唱挣来的钱去进酒,晚上酒吧里再赔出去,日日如此,不亦乐乎。

拉萨不流行硬币,琴盒里一堆一堆的毛票,拉萨藏民把毛票叫做毛子,我们把街头卖唱叫做"毛子的干活"。
那时候大昭寺附近好多磕长头的人,路人经过他们身旁都习惯递上一张毛子,以示供养以敬佛法,藏民族乐善好施,布施二字是人家时时刻刻都会去秉行的传统价值观,受其影响,混迹在拉萨拉飘们也都随身常备毛子。
朝圣者一般不主动伸手要毛子,主动伸手的是常年混迹在大昭寺周围的一帮小豆丁,这帮孩子算不上是职业的小乞丐,抱大腿不给钱就不走的事是不会做的,他们一般小木头桩子一样栽到你跟前,伸出小爪子用一种很正义的口吻说上一句:"古奇古奇,古奇古奇"。

古奇古奇,是"给一点儿吧"的意思。

你不搭理他他就一直说一直说,直到你直截了当地来上一句:"毛子敏度"
口气和口吻很重要,这帮孩子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惹恼了他们当真骂你。
他们骂人只一句:鸡鸡敏度!
一般人骂人是指着鼻子,他们是指着裤裆开骂,骂得你虎躯一震菊花一紧。

敏度,在藏语里是没有的意思。

我属于打死也不受胁迫的天蝎座,当年被"敏度"了不知多少回,时间久了那帮小祖宗一见到我,远远的就高喊鸡鸡敏度,搞得我和旋按错鼓点敲乱,搞得身旁刚到拉萨的漂亮妹子一度以为那是我的藏语名字。

高原的空气干燥,街头开工时,水如果喝得少,几首歌就能把嗓子唱干。
妮可妹妹心肠很好,每天晚上都跑来给我送水。每次她都抱着瓶子,笑眯眯地坐在我身后,顺便帮我们收收卖唱的钱。

她最喜欢听赵雷唱歌。

赵雷是那时拉萨的街头明星,每天他一开唱,成堆的阿佳和普木脸蛋红扑扑地冲上来围着他听。他脾气倔,刺猬一只,只肯唱自己想唱的歌,谁点歌都不好使。
妮可例外,点什么他唱什么,妮可怕他太费嗓子,每天只肯点一首,点一首他唱三首,谁拦都不好使。
赵雷喊她姐,在妮可面前他乖得很。
赵雷另外有个姐姐嫁到了国外,那个姐姐对他很好,他曾给姐姐写过一首歌:

姐姐若能看到我这边的月亮该多好
我就住在月亮笑容下面的小街道……

姐姐我这边的一切总的来说还算如意
你应该很了解我就是个孩子的脾气
最近我失去了爱情生活一下子变得冷清
可是姐姐你不必为我担心

姐姐你那边的天空是不是总有太阳高照
老外们总是笑着接吻拥抱看上去很友好
你已经是两个小伙子心中最美丽的母亲
在家庭的纷争之后你是先让步的贤妻

姐姐如果感到疲惫的时候去海边静一静
我也特别希望有天你能回来定居在北京
我知道有一些烦恼你不愿在电话里和我讲起
你会说Don't worry傻傻一笑说一切会好

一切会好
一切会好

赵雷打小苦出身,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自己养活自己,高兴了没人分享,委屈了自己消化。北京城太大,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人人都是自了汉,坑他的人多,疼他的人少,故而,他把对他好的人都放在心尖儿上,以及琴弦最深处。

赵雷歌中的那个姐姐应该对他很好吧。
我没见过赵雷歌中的那个姐姐,我只记得他在拉萨街头放声高歌时,一侧身,露出了半截脱了线的秋衣,妮可坐在他身后,盯着衣角看上一会儿,偷偷侧过身去,悄悄揩揩眼角的泪花。
她和那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姐姐一样,都蛮心疼他。
会心疼人的姑娘都是好姑娘。

(五)

下午卖唱,晚上开酒吧。
浮游吧藏在亚宾馆隔壁的巷子里,英文名曰:for you bar。
因为这个英文名字的缘故,当年很多穷游的老外常来光顾,他们可能觉得这个名字非常浪漫,于是招牌底下时常可以看见小男生向小女生告白,小男生向小男生示爱。

我从小学美术,英语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烂到姥姥家,字母表是24个还是26个一直都搞不清楚,为了酒吧的生意不得不拜托妮可帮我搞英文速成。
她当真厉害,教了我一句酒吧万能待客英文,那句英文就四个单词:Coffee ? Beer ? Whiskey? Tee?
这句话切入主题直截了当百试不爽当真好使,我一直用到今天。

妮可当年在浮游吧当会计,她长得乖,是我们酒吧的吉祥物,人人都喜欢逗她,一逗她她就乐,一乐,脸上就开出一朵花。
我说:妮可你这样很容易笑出一脸褶子来的,回头嫁不出去砸在手里了可如何是好。
她慌了一下,手捂在脸上,顷刻又笑成一朵花。
她说:或许有些人不在乎我有没有褶子呢。

她说的那个"有些人"我们都认识,我不再说什么。

好姑娘总会遇见大灰狼,妮可也不例外。
她那时候爱上的是一个渣男,脚踩两条船的极品渣。
墨分五色,浪子有良莠,有些人走江湖跑码头浪荡久了,养出一身的习气,张嘴闭嘴江湖道义,转身抹脸怎么下作怎么胡来,这种人往往隐藏得极好,像只蜘蛛一样,慢慢地结网,然后冷不丁地冲出来祸害人。
渣男嘴甜,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女孩子的心理他吃得透,他知道小姑娘都期待一个完美的故事,于是给妮可画了一个饼,从追她的第一天起就说打算娶了她和她举案齐眉一辈子。
妮可爱上那枚渣男时并不知他在内地已有女友,渣男也不说,直等到妮可深陷情网时分才吐露三分,他解释说内地的女朋友重病在身,现在和人家分手等于雪上加霜。
他说:妮可,我是真的爱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为了咱们的将来,你能别去在乎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吗?
他吃准了妮可不舍得和他分手,逼着妮可默认了自己脚踩两只船的事实,只推说时间可以搞定一切。

妮可第一次谈恋爱,莫名其妙成了个三。

渣男和自己内地的女朋友打电话发短信的时候,不怎么避讳她。
妮可单纯,半辈子没和人红过脸吵过架,她可怜巴巴地喜欢着他,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出口。她客家人,对感情一根筋得很,心火烧得凶了,就冒死喝酒浇愁。
她有哮喘,两瓶拉萨啤酒就可以让她喘到死。我们胆战心惊地把她弄活,转过天来客人少的时候,她又自己一个人躲到没人的角落抱着瓶子喝到休克。
酒醒了以后她什么也不说,只说自己馋酒了不小心喝多了,然后忙忙活活地该洗被单洗被单,该当导游当导游,该当会记当会计。

这个傻孩子苦水自己一个人咽,并未去烦扰旁人来当垃圾桶。那时候我们都只知她感情不顺,具体原因并不清楚。
我蛮担心她,有时在唱歌的间隙回头看看她,她独自坐在那里出神儿……这画面让人心里挺难受。

我那时年轻,女儿家的心思琢磨不透,劝人也不知该怎么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说:妮可,别让自己受委屈。
她脸红了又白,轻声说: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总要努力去试试哦……
她又说:不要担心我……也没那么委屈啦。
她实在太年轻,以为所有的爱情故事历经波折后都会拥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话说,你我谁人不曾当局者迷过呢。

(六)

那时候我们一堆人几乎整天24小时待在一起,妮可例外,她谈恋爱的那半年,几乎每天都会消失一会儿,不用说,一准儿是约会去了。
爱情和理智是对立关系,恋爱中的女人情商高于智商,她那段时间偷偷买了眉笔粉饼,脸擦得明显比脖子白,我们都发现了就她自己不觉得。
她有一次打电话被我听到了,她两只手抓着话筒,轻轻地说: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我没别的意思……好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每次约会的时长不等,有时候半个小时,有时候三五个小时,我们摸着一个规律,但凡她半个小时就回来,一准是瘪着嘴闷声不说话的,不用说,约会时又受气了。她回来的时间越晚,心情越好,有时候到了酒吧夜间开始营业时才出现,哼着歌,眼睛弯弯的,嘴角也是弯弯的。

妮可蛮负责任,我印象里,她谈恋爱的那段时间好像从未误工过,每天晚上开工时,她都会准时出现。
但有一天妮可消失了很久,晚上也没来上班,她从半下午出门,一直到半夜也没出现。

那天太忙,没顾得上给她打电话,半夜我们回客栈的路上还在猜她会不会夜不归宿,等回到客栈了才发现不对劲。
妮可的房间是在大门旁,隐隐约约听到她在房间里哭。

我和二彬子跑去敲门,怎么敲也敲不开,二彬子比我性急,一脚踹开小木门,妮可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哭,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哭肿的眼睛早已睁不开了。
我过去拉她,冷不丁看见耳腮旁半个清晰的掌印。

我气得哆嗦起来,问她:谁打的!?
她已经哭到半昏迷的状态,拨楞着脑袋含含糊糊地说:自己,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能摔出个巴掌印吗?!
我问:是他打的吗!?说话!

怎么问她她也不肯多说,只是哭,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我和二彬子搞来湿毛巾给她擦脸,她一动不动地任凭我们摆布,面颊刚擦完又哭湿,红肿得像桃子,折腾了半天才把她抬上床盖上被,不一会儿枕巾又哭湿了。
我咬着后槽牙说:妮可,你先睡,有什么话咱们明天说,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只管说。
暴力不解决问题,但解气,她只要一句话,我们连夜把渣男打出拉萨。
但她死扛着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哗哗地淌眼泪。

我关上门之前,她终于肯开口了。
她声音低低地轻喊:哥……
我说嗯?
她说:哥……你们屋能不能别关灯。

我们没关灯,一直到天亮,都隐约听得到对面妮可房间里轻轻的抽泣声。

妮可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街面上的人问她哪儿去了,我们只推说她身体不舒服不想出门。
第三天,渣男找到酒吧来了,他大剌剌地推开门,张嘴就问:哎,那个谁,妮可怎么不接我电话?
又说:一吵架就玩失踪……女人啊,真麻烦。

之前碍着妮可的面子,大家对渣男都还算客气,他来喝酒并不收酒钱,偶尔也称兄道弟一番。渣男知道我们和妮可的关系,很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素日里言辞间很是百无禁忌。
我们一干人来拉萨是来过日子的,并非来惹是生非,开酒吧和气生财,遇到说话口气硬的人也都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久之,渣男以为遇见的是一群只会弹琴唱歌的文艺青年。
他犯了一个错误,错把文氓当文青。
氓是流氓的氓。

还没等我从吧台里跳出去,二彬子已经满脸微笑地迎了上去。
渣男是被踹飞出去的,四脚朝天滚在台阶下,然后一路连滚带爬,被一堆他心目中的文艺青年从浮游吧门口打了亚宾馆门口。
过程不多讲了,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渣男尿湿了裤子,磕掉了一颗门牙。
二彬子是北京通县人,来拉萨前的职业是城管。

我们等着110上门,一直没等到,渣男被打跑后没再出现,事情就此画上句号。

后来知晓,那天渣男把妮可约会时随身带了一份合同,他想要妮可在合同上签字,并说了一个交换条件,他说:你把客栈给我一半,我回去和她断了,全心全意和你在一起。
妮可以为自己听错了,这番话出自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之口?
妮可苦笑,问:你爱过我吗?
渣男说:爱啊,一直都爱啊。
妮可接过合同,她说:你如果已经不爱我了,早点告诉我好吗。
渣男说:你胡思乱想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啊……你快点签字吧亲爱的。

他脚踩两只船,她忍了,她以为他知晓她的隐忍,幻想着能忍到他良心发现的那一天,没承想他并没有良心。
所有的幻想和期待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合同在妮可手中被慢慢地撕成雪花,一扬手撒满了人行道。

渣男吃了一惊,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吃定了妮可,惊讶瞬间转化为恼羞成怒,他抬手抽了妮可一个嘴巴。
女人容颜逝去要十年,男人贬值不过一瞬间。
妮可没哭也没闹,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她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回仙足岛,关上房门后才恸哭起来。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在此之前她的世界一片单纯,并未有过如此汹涌的伤心。

听说,每个好姑娘总会遇到一只大灰狼,据说只有遇到过后才能拥有免疫力,有免疫力是件好事,可大灰狼曾留下的阴影呢?

事情过后,我们一度很担心妮可的状态,有大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带她去踢足球,带她爬色拉乌兹逃票去色拉寺,希望大汗淋漓能代谢走一些东西,诵经声能带来一些东西。
她乖乖地跟在我们旁边,看不出有什么太明显的异样,和以前相比,只是话变得很少。

之前那个乐呵呵的妮可去哪儿了,我们想让妮可快点儿好起来。
我们满屋子破四旧,努力销毁一切渣男的痕迹,淘出来的零碎装了半编织袋:妮可给他织了一半的围巾,妮可给他缝的手机套,妮可给他拍的照片……还有他唯一送过妮可的礼物,一只陶瓷杯子,上面印着一行字:我一生向你问过一次路。
问你妈逼啊问,满世界玩得起的姑娘你不招惹,偏偏来祸害一个傻姑娘。
我一脚跺扁了杯子,硌得脚心生痛。

渣男学过两年美术,他追妮可的时候,曾在妮可客栈墙壁上画过一幅金翅大鹏明王。怕妮可睹画伤情,我搞来乳胶漆把那幅画涂刷干净。
我在那面崭新的墙上画了一只硕大的卡通小姑娘,红扑扑的脸蛋童花头,还有一对儿笑笑的小对眼儿。
又在卡通小姑娘旁边画了一堆脑袋,众星捧月围在她周围,有的小人儿龇着牙抠鼻屎牛牛,有的小人儿摆出一副黄飞鸿的姿势,有的小人儿抱着吉他嘴张得比脑袋还大,所有的小人儿一水儿的斗眼儿。

妮可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画画。
她问:哥,你画的是什么?
我说:喏,这是你,这是咱们一家人,咱们一起在过林卡,高高兴兴地一直在一起。
我说妮可,你是不是很感动,感动也不许哭啊。

她一下子用手捂住眼,脑袋上下点着,带着哭腔说:嗯嗯嗯……
我说:这才是好姑娘……哥哥请你吃个大苹果吧。
我挥手在卡通小姑娘旁边画了一只大苹果。

(七)

妮可满血复活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没过多久,每天早上甩床单的啪啪声又重新响起来了。
我照例每天穿着底裤冲出去抱床单闻床单。
她照例满院子撵我。

我一度想撮合她和安子。
安子也住在仙足岛,他租了房子想开客栈,但不知怎么搞的,开成了一家收留所,他们家连客厅里都睡满了人,全都是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全国各地的朋友,没一个客人。
有些朋友讲情调,直接在客厅里搭帐篷。大部分的穷朋友们对物质的需求没那么高,一只睡袋走天涯。
安子纯良,对朋友极好,他没什么钱,但从不吝啬给浪荡天涯的游子们提供一个免费的屋檐。他极讲义气,是仙足岛当年的及时雨呼保义。

安子家每天开伙的时候那叫一个壮观,一堆人围着小厨房边咽口水边敲碗。没人缴伙食费,也没人具体知道这顿饭要吃什么,每个房客你一把葱我一把面的往回带食材。
掌勺大厨是安子,他守着一口咕嘟咕嘟的大锅,拿回来什么都敢往里面放,然后一把一把的往里面撒辣椒面。

他川人,做菜手艺极好,顿顿麻辣杂烩大锅菜,连汤带水,吃得人直舔碗。

我们时常去蹭饭,吃过一系列组合诡异的菜肴:猪肉西红柿炖茄子、花生土豆煮扁豆、牛肉燕麦香菜折耳根面片子汤……
我们吃嘛嘛香,他是做嘛嘛香。
那么反社会的食材搭配,也只有他能驾驭。

安子高大白净,文质彬彬,典型的阳光男文青。
他那时在一家小报社工作,跑社会新闻也写副刊杂文,靠条数领绩效工资。可拉萨就那么大点儿地方,哪儿来那么多事件新闻啊,有时候跑一整天,一条也搞不来。安子没辙,就拽着客栈里的人一起编心灵鸡汤人生感悟凑版面。
他客栈里的人普遍太仙,张嘴不是马尔克斯就是杰克凯鲁亚克,于是他经常跑到妮可的客栈来凑臭皮匠。
那时大家都年轻,没什么社会阅历,编出来的文字一派校园文学气息。
大家七嘴八舌,安子默默记录整理,安子是个大孩子,编完了还要大声朗诵,各种文艺范儿,各种陶醉,各种自我肯定。
我烟火气重,听不来白衣飘飘的年代,他念他的,我玩儿我的俄罗斯方块。妮可的纯情度比安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安子的文艺朗诵是她的最爱,听得高兴了经常一脸崇拜地鼓掌,还颠颠儿地跑去烧水,问人家要不要喝豆奶。
豆奶香喷喷的可好喝了,我也想喝……但她只冲给安子喝。
安子喝豆奶的样子很像个大文豪,意气风发一饮而尽。
怎么就没烫死他?

我看出点儿苗头,串联了满屋子的人给他俩创造机会。
这两人都还是纯情少男少女,都不是主动型选手,若没点儿外力的推动,八百年也等不来因缘俱足的那一刻。
妮可客栈里那时候有辆女式自行车,大家齐心合力把气门芯给拔了,车胎也捅了,车座也卸下来藏起来了。那辆自行车是大家共用的交通工具,为了妮可,不得不忍痛自残。

我们的算盘打得精。
没了自行车,需用车时就撺掇妮可去向安子借,不是都说借书能借出一段姻缘么,那借自行车指不定也能借出一段佳话来。

佳话迅速到来了。
那天妮可要出门买菜,我们连哄带骗的让她洗干净了脸梳了头并换上一条小碎花裙子,然后成功的忽悠了她去找安子借车。
大家挤在门口目送她出门,还冲她深情挥手,搞得妮可一脑袋问号。

她出门没十五分钟就回来了,我们都好生奇怪,怎么个情况?安子没把车借给你?
她傻呵呵地说:是啊,他没借给我……
哎哟!怎么个情况?
妮可傻呵呵地说:安子听说咱家的自行车坏了,就把他家的自行车送给我了。
送?
好吧,送就送吧,我们追问:然后呢,然后你怎么说的。
妮可说:……然后我说我们家还缺打气筒。
我们追问:然后呢,然后他怎么说的。
妮可傻呵呵的说:然后……他把打气筒也送给我了。

你怎么不说你们家还缺个男朋友!?

安子的自行车是老式28锰钢,妮可腿短,骑出100米歪把三四回,我们怕她摔死,一周后替她把车还了回去。

我们还是时常去安子家蹭饭,安子还是经常跑到我们客栈来编人生感悟,编完了就高声朗诵,每回妮可都给他冲一杯豆奶喝。
妮可和安子没发展出什么下文来,他俩之间的缘分,或许只限于一杯纯白色的豆奶。
是为一憾。

失去安子的音讯已经很久了,6年还是7年?我记不清了。
辗转听说,他回到内地后,安居在一个叫丰都的小城,收敛心性娶妻生子,撰文为生。
仙足岛的岁月已成往昔,如安子那般仗义的江湖兄弟如今寡鲜,如今是自媒体为王的年代,人们懒得付出和交流,只热衷于引领和表达,微博和微信上每天都可以刷出成堆的心灵鸡汤人生感悟,无数人在转发,却不知有几人能真正做到知行合一。
我亦俗人,有时也转发一些人生感悟,有时一边读一边想,各中某些金句,会否始出自于安子的笔端。
也不知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多年未见了,有些许想念。

(八)

需要想念的人有好多。
月无常满时,世事亦有阴晴圆缺。
2008年314。
我的家人散落天涯,我的族人四散。
我慌着一颗心从济南赶往拉萨,横穿了半个中国却止步于成都,无法再往前行。

很多人撤到了成都,妮可也在其中。
她站在宽巷子的路口,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尖尖,死死地抠在我胳膊上,她哭:哥!家没了。
我说你他妈哭个屁!不许哭!
我说: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一个月后,新家在成都落成,位置在东门大桥的一座回形商住楼里,名为《天涯往事》,隔壁是amigo的蜂后。
我帮妮可在墙壁上画画,画了她的卡通像,又画了自己的,然后忽然不知道该再画谁的了,我回头,妮可站在吧台里擦杯子,葛莎雀吉的吟唱回荡在诺大的LOFT里,空旷的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站到门口抽烟,行人慵懒地踱过,胖妈烂火锅的味道飘过,满目林立的店铺,闻不到煨桑的烟气,望不到我的拉萨河。

《天涯往事》开业的第二天,我返程回北方。
临行前妮可给我做饭吃,炒了牛肉,炖了牛肉,一桌子的肉,没人和我抢。

她送我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问:哥,我们什么时候回拉萨?
我站在楼梯末端,转身,伸手指着她,只说了一句:不许哭。
她使劲憋气使劲憋气,好歹没哭出来。
她站在楼上往下喊:哥,常来成都看看我

我没能在成都再看到她。
一个月后,2008年512大地震。

新开业的《天涯往事》没能撑到震后重建的时期,迅速地变为往事,与许多往事一起,被隔离在了过去。
震后,妮可背着空空的行囊回了广东,她在NEC找到一份日文商务翻译的工作,跻身朝九晚五的白领行业。
之后的数年间,她到济南探望过我,我去广东看望过她。

2008、2009、2010、2011、2012、2013、2014。
除了妮可、二彬子和赵雷在内的寥寥数人,当年同一屋檐下的家人如今大都杳无音讯了。

二彬子也来济南看过我一次,他回北京后结婚生子挺起了啤酒肚,俨然已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样。我和他提起小二胡,他借酒遮面打哈哈。
和赵雷见的次数算多的。
有时在簋街午夜的粥铺里,有时在南城他的小录音棚里,他一直没放下那副刺猬脾气,也一直没放下吉他,巡演时路过济南,听说也曾路过拉萨。
这个世界奔跑得太快,妮可一直没能再遇见他俩。

(九)

2013年除夕,妮可来找我过年,我们一起在丽江古城包了饺子,那里有我另外一个世界的另外一群族人。大家都很喜欢妮可,昌宝师弟尤其爱她,包饺子时蹲在她脚旁拿脑袋蹭她。

我们喝酒、弹琴唱歌把嗓子喊哑,12点钟声敲响时冲到门口放鞭炮,满世界的喜气洋洋满世界的噼里啪啦。

我醉了,满世界给人发红包,发到妮可时,我敲敲她脑袋,问她开不开心啊,喜不喜欢丽江啊,要不要留下来啊。
她坐在门槛上, 火光映红面颊,映出岁月修改过的轮廓……妮可妮可,蒙奇奇一样的妮可,你的娃娃脸呢?你的眼角怎么也有皱纹了?

妮可也醉了,她说:哥,我不哭。
我说:乖,不许哭,哭个屁啊。
她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闭着眼睛问我:
……哥,我们什么时候回拉萨?

除夕夜里的丽江,烟花开满了天空,我轻轻抱了她一下,拍拍她的背。
妮可你看,好漂亮的烟花。

……
妮可,我曾悄悄回过一次拉萨。
2010年30岁生日当天,一睁开眼,就往死里想念。

一刻也不能等了一刻也不容迟缓,脸都没洗,我冲去机场,辗转三个城市飞抵拉萨贡嘎机场。
再度站在藏医院路口的时候,我哽咽难言,越往里走,大昭寺的法轮金顶就越看得真切。那一刻我是个近乡情怯的孩子,匍匐在滚烫滚烫的广场上,一个长头磕完,委屈地涕泪横流。
端着枪的武警过来撵我,他说:走喽走喽,不要在这里躺。
我打车来到仙足岛,客栈林立,没有一个招牌是我熟悉的。我翻手机,挨个打电话。空号、空号、盲音……没了,全没了。
很难受,自17岁浪荡江湖起,十几年来第一次尝到了举目无亲的感觉。
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两年后,我随缘皈依三宝,做了禅宗临济在家弟子。皈依的那天跪在准提菩萨法相前我念:往昔所作诸恶业,皆由无始嗔痴贪……
我想我是痴还是贪?愿我速知一切法吧,别让我那么驽钝了。
大和尚开示我缘起论时,告诉我说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他说,执念放下一点,智慧就升起一点。
可是师父,我执念重,如缕如麻如十万大山无尽绵延。
我根器浅。
时至今日,我依旧执着在和拉飘兄弟们共度的那些时光里。
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族人,我弥足珍贵的旧时光。
若这一世的缘尽于此,若来生复为人身,我期许我能好好儿的,大家都能好好儿的,这个世界也是好好儿的。我期许在弱冠之年能和他们再度结缘于藏地,再度没皮没脸地做一回族人当一回家人,再度彼此陪伴相互守望,再度聚首拉萨。

(十)

给我一夜的时间吧,让我穿越回9年前的拉萨。

让我重回拉萨河畔的午夜。
那里的午夜不是黑夜,整个世界都是蓝色的。

天是清透的钴蓝,一伸手就能攥得。月光是淡蓝,混朴而活泼,温柔又慈悲,不时被云遮住又不时展露真颜。每一片云都是冰蓝,清清楚楚的飘啊飘,移动的轨迹清晰可辨。
星星镶在蓝底儿的天幕上,不是一粒一粒的,是一坨一坨的,漫天的密集恐惧症,漂亮得吓人。
星空下是蓝波荡漾的拉萨河,河畔是蓝瓦蓝墙的仙足岛,岛上住着我熟睡的家人和族人,住着当年午夜独坐的我。

我习惯在大家熟睡后一个人爬上房顶,抽抽烟、听听随身听,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仰着头看天。
蓝不止代表忧郁,漫天的蓝色自有其殊胜的加持力,覆在脸上、手上、心上、心性上,覆盖到哪里,哪里便一片清凉。
四下里静悄悄的,脚下房间里的呼噜声清晰可辨,这是二彬子的,这是赵雷的,那是妮可的……
我想喊叫出来。
声音一定会沿着拉萨河传得很远。
我想翻身爬起来踩着瓦片爬到屋脊最高处用最大的声音喊啊,喊:我心里很高兴啊,我很喜欢你们啊!
管你们被吵醒后生不生气,反正我就是想喊啊。
我想着想着,然后就睡着了。

赵雷有首歌,叫《画》,他唱道:

为寂寞的夜空画上一个月亮
把我画在那月亮下面歌唱
……
画上有你能用手触到的彩虹
画中有我决定不灭的星空
画上弯曲无际平坦的小路
尽头的人家梦已入
……

曾经有一个午夜,他和妮可一起,悄悄爬上屋顶,悄悄坐到我旁边。
他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三根皱皱巴巴的兰州,递给妮可一根,自己叼一根,给我点上一根。
烟气袅袅,星斗漫天。
妮可伸出双臂,轻轻揽在我们的肩头。

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漫天神佛看着呢,漫天遍野的蓝里,忽明忽暗的几点红。


  


文/大冰

离-思

他的离去
赐予我探索的眼睛
每一次新的邂逅
找到点滴他的痕迹

两颗心

见或者不见
已不重要
你若心中无我
即便两两相拥
思绪已飞向天涯